Keats'

We are all in the gutter,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stars.

Story

快银的通讯器响起来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半,他刚刚伺候着卢娜小公主洗漱完毕,搪塞过了她反复问着的“雷米叔叔去哪了”,又在她扯着自己的衣角请求一个睡前故事之前草草亲吻了她的脸颊,为她掖好被角,关上灯退出了儿童房。他并非对自己的女儿没有耐心,恰恰相反,卢娜是现今少有的、他愿为之放慢速度的人之一,但今晚不一样。他只感到烦躁,整整一天牌皇都不见人影,他去问过北极星,后者只是不耐烦地挥手叫他走开,这更加剧了他心里盘旋着的不祥阴影。

他刚刚踏进房间就听得床头的通讯器滴滴响个不停。快银立刻甩上房门,几乎是扑上去接起,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如此急切。屏幕闪了一下,北极星稳定的影像出现其上,从背景来看她正呆在X因子的指挥室——这个房间不常用,不过确实是有的——一脸懊恼焦虑的神情。

“穿上你的制服。”这是她的第一句话,劈头盖脸地朝快银喊,“我马上把坐标发到你的随身通讯器。带一个医疗包,另外对方可能,不对,一定持有武器,可能是重型武器。”

“等等,”快银拉开衣橱一边往身上套制服一边说,“怎么回事?”

“是牌皇,没时间解释了,”北极星回答道,“马上出发,路上我再和你细说。”

然而在她报出那个名字之后的一瞬间快银就不见了,剩下的句子被淹没在后者行动时卷起的风里。她愣了一下,赶紧把地理信息发了出去。

 

事情不妙,非常不妙。

快银从薮猫实业出发的同时牌皇正躲在一处仓库的掩体里,右手夹着几张纸牌,左手用力按住腰间的伤口。他手上还有最后23张纸牌,相当于23枚威力惊人的小型炸弹,前提是他要有力气向其中充入动能。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有那些撞上他的纸牌被炸得血肉横飞的倒霉蛋的,但更多的是他自己的。牌皇能感到自己的身体慢慢变冷,只有左手手掌中的殷红还是温热的。

这几乎已经是绝境——外面还有十几个敌人,分散开在寻找他的位置,而他本人已经没什么力气逃走了。但哪怕是这时候他仍不想联系X因子,因为这是他自己的事。他不愿被队友们了解到自己都做过些什么,因此他才向北极星坚持独自接下这一任务,现在敌人还没都被打倒,联系他们可就是前功尽弃了,更别说快银那张嘴一定不会放过他。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死亡的威胁这时真正压倒了他身上。奇怪的是他居然觉得想想也蛮惬意的,自己躺在棺材里,朋友们轮流上前给他献上白色的玫瑰花。他能想象出罗刹女的神情,她会依在对她来说犹如父兄的金刚狼的肩膀上,把眼泪咽进薄薄的坚毅神情里。说实话他们之间的爱情早已被雷米自己的浪荡行径磨得荡然无存,但是就算只有怀想,也足够让她在死亡面前为他悲伤一阵了。

至于快银……好吧,他没法肯定快银的做法,他觉得自己至今都没有摸清这个姓马克西莫夫的男人。不过他希望对方能穿着黑色的西装庄重地出席他的葬礼,带着庄严肃穆的表情,臂弯里躺着一束玫瑰花。他还希望那玫瑰是红色的,如同死亡的火焰般炽烈,正好衬这未亡人银白色的头发。他会走到自己的棺木边上,弯腰放下花束,黑色的西裤稳帖地包裹修长的双腿。葬礼结束后牌皇希望他能一个人在教堂坐一会,这样自己的鬼魂就有机会从教堂的天顶上飘下来,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亲吻他的头发。

这是他一直以来都对快银怀着的心思,只是他不知道对方态度如何因此也无心挑明。这些日子他帮着快银照顾女儿,为他做早饭和打扫房间,也只是期望换来一个能站在他身边的机会而已。说到女儿,现在已经十一点半多了,不知道快银有没有把卢娜安顿好,又有没有耐心给她讲上一个睡前故事。那家伙从来不是个好父亲,他暴躁而且缺乏耐心,卢娜明显更喜欢自己。

想到这里牌皇觉得妄想时间该结束了,就算是为了卢娜不被她糟糕的父亲折磨得嗷嗷大哭,他也得拼一把,试试看活着回去。更何况也只有活着回去他才有机会抱着快银诉说自己的爱意,而不是在自己的葬礼上以鬼魂的形态偷吻他的头发。他盯住不远处一个小集装箱,在心里祈祷它是空的,然后单手扶住遮挡自己的掩体,摇摇晃晃站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快银在弗吉尼亚的街头飞奔,一边跑一边对着通讯器大吼。另一边的北极星紧锁眉头,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

“我是今天早上接到的任务,本来打算叫醒大家一起出发,可是雷米溜达过来,见到任务目标脸色都变了,硬是从我这里压下任务把猛禽开走了。”北极星听起来也不轻松,“而且整整一天都没跟X因子通信!”

“你就让他这么走了,而且到这时候才通知我?!”快银睁大了眼睛。

“你不知道他当时的表情,简直就像疯了一样。”北极星无力地辩白,“而且这任务级别不高,我以为他不会有问题。”

“我看你才疯了,就算任务级别不高,可是他都失联了,你居然这时候才安排救援!”快银一边吼她,一边又加快了速度,“给我任务目标的信息,马上!”

“已经发过去了,我这就带危境、术士和译码去协助你,你自己小心,抓紧时间!”

 

震动持续了两分钟才停下,牌皇躲在那个小集装箱的角落处,双手护住头部。外面整座仓库都在爆炸中坍塌了,敌人们被压在混凝土的碎片底下。沉重的预制板甚至把集装箱都砸出了凹陷,再重一点的话,牌皇自己也要被压成肉饼了。

乐观点说,感谢这个争气的藏身之所,牌皇现在的危机仍然只是失血而已。但是要是实际点说,情况完全没有改观。失血已经越来越严重,牌皇开始出现眩晕和幻觉的症状。更糟的是仓库的废墟埋住了集装箱上被炸出的洞口,他出不去了。

看来这次真的要死在这儿了。牌皇任由自己躺在地上,望着集装箱顶,开始胡思乱想。说实话他活得也够长了,伤天害理的事干了不少,这时候为它们赎罪,什么人也怨不得。

但是他的通讯器突然发出的滴滴声唤回了他逐渐涣散的意识。这让他愣了一下,因为他早已经屏蔽了X因子的信号,只留下了他和快银的私人频道。他把通讯器举到眼前,看见卢娜的小脸出现在屏幕里。

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拢住屏幕免得卢娜察觉他的伤情,却忘了自己脸上差不多已经是青一块紫一块。“怎么啦,小公主?”他强打起精神露出一个微笑,坐起来靠上集装箱内壁。

“爸爸出去了,你也不在,洛娜阿姨他们都忙得要命,没人给我讲故事。”卢娜轻轻地说,“你在出任务吗雷米叔叔?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事,任务已经完成了,我在等人接我回去。”我可没撒谎,牌皇想,又没说来接自己的会是X因子还是上帝。他仍挂着自己所能展现的最温柔的微笑,尽管他的身体都已经麻木了,“你想听什么故事?”

“小美人鱼的故事,可以吗?”卢娜说。这个故事雷米给她讲过好多次了,可她始终听不腻。

“当然。”牌皇一口答应。现在对他来说讲什么故事都没问题,问题是要坚持讲完而不死在卢娜眼前。

 

快银看到那个倒塌的仓库的时候心都凉了,绝望和暴怒像两根铁棍击打在他的腿弯,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皮特罗?”北极星担忧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但快银现在没心情搭理她。他挣扎着站起来冲上废墟,疯了一样在其中翻找。这声音让她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皮特罗!你冷静点!”她大声提醒他。

“打开他的视觉共享,”危境从座位上站起来,“快。”

北极星这才如梦初醒,强行从后台切入快银的视觉分享系统。危境把画面投影出来,其他两个人也凑上前。蓝色的机器人紧紧盯着画面,不断分析,分析,分析。

“找到了,皮特罗,在你前方五十米处有一个生命活动,”她冷静地指出,“不管是不是雷米这都是唯一一个生命活动了,而且还在不断减弱,你要快,不然就来不及了。”

“谢了,但我还没被人催过呢。”快银几步跨到她指出的位置,“还是你们快点吧。”

他咬着牙搬开水泥的碎片,底下露出一个集装箱的一角,同时有微弱地声音传来。快银停了一下听这声音的内容,突然一愣,声音是牌皇的没错,但他怎么好像在……讲小美人鱼的故事?“妈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骂了一句,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越往下挖掘声音就越清楚,但那声音里面带着的虚弱的抽气声也越来越让快银担心。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还是太慢了,觉得牌皇的生命正擦着他的指尖一点点消逝。集装箱的洞口终于露出来的时候他觉得简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想都不想就钻了进去。

牌皇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见快银很明显愣住了。“卢娜?”快银问,他点点头。

“我们马上就回去。”快银拉过牌皇手腕上的通讯器,草草说了一句,然后关掉了卢娜的通信。“喂……”牌皇想说点什么,却被快银打断了。

“闭嘴。”快银一步上前,毫无征兆地吻了牌皇,粗暴又迅速。牌皇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已经推开,长出一口气,撕开了牌皇腰间的制服,为他包扎伤口。那个狰狞的枪伤和可怕的失血量饶是快银看到心里也忍不住“咯噔”一下,赶紧从医疗包里翻出止血的粉末撒在上面。伤员因这疼痛咝咝地从齿缝里吸气,却在快银抬头看他的时候露出了白痴似的笑容。

“笑什么?”快银没好气地问他,手上毫不温柔地抬起他的腰往上缠绷带,“麻烦考虑一下状况,你现在已经快死了。”

“你刚才担心我来的。”牌皇笑着说,可是他齿间的吸气声让他听起来更像个破了的气球。

“我没有,我从来不关心什么人。”快银灵巧地捆扎好绷带,面无表情地回答,“除了这个话题,你可以随便跟我说点什么,只要别睡着。”

“你会的,你会担心我,卢娜,旺达还有洛娜;你的父亲跟你一样是个混蛋但你仍会时不时想到他。”牌皇无视了快银的后半句话,“我知道你今晚都没给卢娜讲故事,而你明明知道她喜欢听个睡前故事才睡得着。你为我不在慌神了,甜心。”

“为垂死之人还能发表如此的长篇大论喝彩,但是你完全想多了,”快银皱起眉头,恶狠狠地瞪着他,“看在你是病人的份上我今天放过你,但是你要敢再提到我父亲,我就要撕裂你的嘴。”

“非常期待,只是希望你能选个可爱点的作案工具。”牌皇回敬道,朝他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快银没弄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条件反射地握住,然后顺着他软绵绵的力量被拉到跟前。

“是你刚才说只要我不睡着,说点什么都可以的。”情场高手突然换了一种罗密欧面对朱丽叶般深情的声线,而他虚弱的喘息在这个距离上听起来甚至有些色情,“那我能问问,刚才那个吻究竟有什么含义吗?”

这下子快银彻底语塞了。在他凑上前去亲吻牌皇的时候根本满心都是看到对方大难不死的欣喜若狂,什么都没有想。这时候有几个字在他的舌尖滚动,迟迟犹豫着没有溜出来。但是总有人比他更有行动力。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牌皇手撑地面借力坐起来,快银下意识地扶住他颤抖着的后背,让他佝偻着坐在自己的臂弯里,抬起下巴印上自己的嘴唇。他动作很慢,极尽缠绵,几乎是不消磨掉快银全部的耐心不罢休。快银不由自主地回应对方,但这个吻实际上并没持续多久,毕竟有一个人的身体状况不允许。

“我希望我们的意思是一样的。”牌皇喃喃地说,脱力倒在快银肩膀上。

是一样的,当然是一样的,怎么会不一样呢?快银沉默地拥着昏迷的牌皇,坐在一片黑暗里。他们想要的是一样的,他们想拥有彼此,不论是在漫长寒凉的黑夜,还是在烈火焚烧的战场。但是他们浪费了太多的时间,等到一切都好不容易清晰明朗起来,却又立刻面对着失去的痛苦处境……

一道探照灯的光从集装箱的空洞上照进来,紧接着传来密集的脚步声。X因子的运输机直接在废墟上降落,北极星等人从飞机上跳下来,相继钻进集装箱里。洛娜看着背对他们彼此拥抱的两个人愣了一下,“他还活着吗?”

“当然。”快银用力地抹了一把眼睛,双手把牌皇抱起来,男人的头倚在他肩膀上,从未像此刻这样绵软无力,“马上安排急救,妈的,你们也太慢了。”

没人为自己辩护,北极星、术士和译码立刻跳出去回到机舱里准备。快银小心翼翼地抱着牌皇走出集装箱,危境还站在他身后。

“你心跳过速了,”女性机器人平板地问,“怎么回事?”

“不关你事。”快银回答道,钻进了黄色飞机的机舱。

 

雷米在白色的房间里醒来,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窗帘照亮整个房间。如果不是连接在他胸口的心电图仪一直响个不停,他会错觉自己来到了天堂。阳光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折射出美好的反光,银发的天使穿着舒适的黄色连帽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书,胸前印着一只猫的图样。阳光在他脸上塑造出半透明的质感让人有种亲吻的冲动。

但如果有谁敢贸然这么做,他一定会死的很惨很惨。牌皇暗想,这天使可是米迦勒在人间的化身。

他缩在被褥里动了动,感觉浑身上下都疼,就像整个人被打碎过了又重新拼起来一样。这状况不由得让他担心起自己那张吃饭泡妞都很中用的帅脸,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好像没什么变化,就是眼角脸颊都有些闷疼。

“醒了?”快银把注意力从书上移开,起身将书本随手倒扣在椅子上,从床头柜上的玻璃水壶里倒了一杯柠檬水出来。他手的颤抖暴露了内心的紧张,几滴水溅到柜子上,但谁都没在意。牌皇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露出坏心眼的微笑。

“干嘛?笑这么恶心。”快银从杯子里呷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嘀咕道。他走过去为牌皇调高了床头,让他能省力地半坐着跟自己说话,然后挥挥手叫他挪边上一点,自己坐在他床边,“大难不死,感觉怎样?”

“能再见到你,当然是感觉好极了。”牌皇感觉自己一辈子都没说过这么真的话,他把嘴唇凑到快银手里的杯沿上,痛快地吞咽着。

“你睡了一天多,”他喝水的时候快银告诉他,“之前卢娜一直在这儿守着,待到早上我看她困得不行才逼她回房间的。她真的很喜欢你,担心你醒不过来。”

“你居然让她熬到早上?怪不得她喜欢我,大概是我比她爹靠谱太多。”牌皇冲他扮了个鬼脸,然后伸了个懒腰,可是还没伸到一半就被腰间还没好利索的伤口疼得呲牙咧嘴。快银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似乎是在责备他这个神经病般的举动。

“你腰里嵌进了两枚弹片,型号我就不说了免得吓死你,医生费了好大功夫才给你取出来。”他伸长手臂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你这个疯子。”

“谢谢夸奖。”牌皇没感到被冒犯,谁叫他的脸皮就算是火箭弹也炸不穿,“难怪我感觉跟被拆过似的,能不能把那两枚子弹拿给我?我想留个纪念。”

“看着它们好怀念一下鬼门关的风景?”快银轻描淡写地伸手在他腰腹上极富技巧地按压一下,既不至于压裂,又能让他疼得嗷嗷叫,“受伤一次不够爽?”

“不,但是那是我第一次吻你的契机,总值得纪念一下。”他放手之后牌皇缓了一下,挠了挠头,“我的任务完成的怎么样?”

“任务目标全被消灭了,居然一个活口都没留。要不是你伤成这样估计洛娜也得把你拆了。”快银抬起眼睛盯着牌皇的红瞳,“你真的想‘纪念’一下这件事?”

“为什么不?我可是期待好久了。”牌皇纳闷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但是接下来他就明白了,快银把手伸进连帽衫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两枚破碎的弹片。“那就分你一个。”他尽力说的面无表情,把其中一枚交到牌皇手里,“我去看看卢娜,中午再来找你。”

然后他就站起来闪出了房间,牌皇看着房门闪电般打开又关上,攥着那枚弹片露出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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